【万里孤臣系列】人间闲事 (第1/2页)

    他这一辈子，干过许多大事，也想过许多闲事。

    他在晚年写下自己的回忆录时，署名也是“一个爱想闲事的老人”。

    小时候私塾的先生教他，“干大事者立常志。”

    后来他教他的孩子，“你们长大了，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这是中山先生说的。”

    那时孩子们年纪小，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是一个个在他膝盖上扭股糖似的缠着他撒娇。

    他无奈地笑笑，“爸爸要去工作了，你们自己去玩。”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从他膝盖上下来，一迭声的“爸爸早点回来”，“爸爸回来带好吃的给我们”。他一一应了好，加快脚步往门外走。

    “爸爸。”身后有孩子叫他。

    他脚步停下来，回头，对次子笑了笑，“怎么啦喜来？”

    次子刚刚四岁，正是格外黏人的年纪，因此他也不意外，反而格外有耐心。

    “你要去哪儿呀，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头顶刚长出的发茬，“爸爸要去海里开会。你和哥哥jiejie在家里玩吧。”

    次子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海里是哪儿？”

    他正要回答，想起自己今天不知又要应对来自什么人的什么批评，要做多久的检讨，笑容就渐渐凝固在嘴角，“一个爸爸和叔叔伯伯们商量事情的地方，长大了你就懂了。”

    次子不依不饶，“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去那里么？”

    他噗嗤一笑，手指刮了刮儿子的脸蛋，“如果你想的话。”说罢起身，再没有回头。

    玉泉山。书房里阳光明媚。

    “您刚从海里搬出来，住得还习惯么？”次子站在桌边，一边低头为他研着墨，一边絮絮诉说着，“其实您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他容色淡淡，“你手上轻点，那墨贵着呢。要不你别干了，我一个老头子，可用不起市长啊。”

    次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挽了挽西装衬衫的袖子，“您别开我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他伸手要去拿文件筐里的一本书，次子赶紧帮他将那本书从一摞公文下抽了出来，本来刚拿出来时笑得一脸乖巧，看到封面时脸便红了。

    “脸红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世界上到底什么事最开心啊，市长同志？”

    次子手里拿着那翠绿封面的小书，忽然有些恼，“一定又是梖梖！什么小事他都……”

    他打断了儿子，“别总怪到你弟弟头上，你是觉得我多不关心你啊？”

    次子摸摸鼻子，“没有，爸，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觉得这书出版了是好事？上次是谁和我抱怨自己‘出身不好，的？还嫌自己不够招摇呢？”他一腔恨铁不成钢，只能再三摇头，“行了，市长同志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什么。”

    次子听他一口一个“市长同志”，无地自容，“爸，我已经阻止了这个去参评奖项了……”

    “一开始还要参评？”

    次子不说话了。

    他气极反笑，“你这本书叫《世界上什么最开心》，倒让我想起我上高小的时候，写过《人生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老师还表扬我写得好。”

    次子小心翼翼道，“您写了什么？”

    他又冷下脸，“说你的事，扯什么我小时候。”

    “您这墨……”

    “不写了，我气还气不够，写什么字？”

    次子放下手中的那本书，有些无奈，“您批评得是，我接受。”

    他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在我这儿献殷勤了，回大连吧。”

    次子沉默半晌，“那您，注意休息……我走了。”

    他并未抬头看儿子，只是“嗯”了一声。

    次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翻开那本小书，目光落在书里印着的几张彩色照片上。照片上的市长，身材高挑，脸庞英俊，笑容一直那么灿烂，好像时时刻刻都被喜欢他的市民们簇拥着。

    这是他的儿子，政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因为他这个父亲的缘故，被羡慕着、鄙夷着、记恨着。

    而当儿子要正式进入公务员队伍的那个晚上，正襟危坐在他对面准备聆听教诲时，他也只是道：我没什么能教给你的。

    次子有些困惑，却还是道：谢谢您。

    平心而论，次子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他经常和次子说，“你四岁那年就想要到海里去，当父亲的还是要给你机会的。”

    儿子就很不好意思，“那时候我不懂事……”

    他不以为意，“懂事之后，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并不是一句批评儿子的话。如果说有什么负面情绪在里面，那也完全来自于他个人。

    那天，他手里握着几张薄薄的纸片，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历数自己几年来在新税制上、在经济工作上的过失。那么多双眼睛，却没有一双是有温度的。

    他本以为自己坐惯了监狱、受惯了来自或敌人或同志的白眼，这次却觉得身处孤岛之上。七月的北京让他汗流浃背，而那些没有温度的眼睛又化作冷风吹得他脊背发凉。

    他的检讨被别人的批判打断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外边的天空透明澄澈，让他想起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海里很好玩吗？海里不好玩的。我的好孩子，你真的想到这里来吗？

    他这样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