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一角落患过伤风 (第1/2页)

    秋天刚到，国防部里的梧桐就落了叶，满满地铺了一地，厚似雪、红似霞。

    总参谋长粟志裕站在一棵树前，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想起些微妙的心事。突然觉得秋阳刺目，他敛下眼睛走开，脚步很轻，却也把落叶踩得尖叫。他不耐烦地又停住脚步，好像在埋怨落叶叫嚣的是他不肯与人说的私隐。

    起风了，落叶被层层吹开，咯咯笑着，向远方跑去。粟志裕冷眼看着，他一边默默掩起衣领，一边靠在树干上。

    一只手轻轻拂开他肩上的叶子，又探向他的衣领将之掩得更紧一些，粟志裕愣怔地低头看着那苍白纤长的手指，耳边的声音清冷又温和：“你在想什么？志裕同志。”

    粟志裕继续愣怔了一会，才想起抬手敬礼：“林总！”

    林育容的手慢慢落下来，并没有看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面前几只不知愁的鸽子蹦蹦跳跳，轻声说道：天冷了，多注意身体，嗯？

    粟志裕也只是垂着眼，“是。您也是，最近好些了吗？”

    林育容转过脸来，微微扬起嘴角，“谢谢你关心。如果不好，我也不来国防部了。”他正说得开心，却咳嗽起来，粟志裕赶紧凑了过来，给他拍背。

    ——您先回去？

    他将头埋在林育容的肩窝处，声音闷闷地说道。

    林育容将头稍稍偏过，孩子般的倔强：不。

    粟志裕直起身子，无奈道：您……您怎么耍小孩子脾气啊。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没大没小，就脸红着闭上了嘴。

    林育容挑挑眉，似乎也觉出些不妥，但什么也没说，径自向前走去。

    ——林总！

    粟志裕慌忙喊道。他这是生气了？他想。

    ——志裕同志，你陪我一起走走，好吗？

    他转过身邀请道。

    粟志裕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

    ——工作累吗？

    ——不，不累……

    ——听说……

    林育容“听说”到一半忽然不继续，自己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你是不会信我这个消息不灵通的人的话的。”

    粟志裕不悦道：您说笑了……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再说，您的地位摆在那儿，有什么不信的。

    林育容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他：听说你要借鉴苏军建军经验，有人说你是告洋状来着。

    ——嗯……军委领导批评，我听着就是了。

    粟志裕有点漫不经心，目光随着一片落叶随风舞蹈的轨迹飘移着。

    林育容轻轻叹口气：军委领导就是和你共事的人，你也如此不上心……知道你和彭老总不和，不过他人不坏，只是脾气暴躁了些……干嘛非要惹他呢？

    粟志裕似乎有些委屈，认真地看着林育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来主持军委工作，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林育容正色道：乱讲。

    粟志裕就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落叶飘了两个人一身也没人去拂掉。

    粟志裕忽然感到肩上一片薄凉，原来是林育容像刚才那样无声地揽过了他，“刚才的话，我没听到。”

    粟志裕顿时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叫他受宠若惊又怕得而复失。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答道：啊……是我不对，林总。

    ——建国以来，我一直是闲人，以后，也不想忙起来。

    林育容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他揽着粟志裕肩膀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粟志裕奇怪地看着他的略带自嘲的笑容。

    ——小心驶得万年船……看你打仗，打得漂亮是公论，说提心吊胆亦不是没有道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熬了过来，可不要栽在自己人手里。

    林育容很难得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粟志裕不禁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但林育容没有回答。他一边拂掉刚才落在身上的叶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每年秋天都要得上伤风感冒，不知道今年……志裕同志，我先回去了，你还是多保重……

    粟志裕愣了半晌，“您……没别的事情找我说了？”

    林育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了。”他突然笑得开怀：“快回去工作吧。”

    粟志裕浑浑噩噩地点点头，“您也多保重。”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办公室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林育容喊道：林总！过两天会到府上拜访！您不会讨厌我打扰您吧？

    林育容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志裕同志，喝茶。

    林育容刚说完一句话，就开始咳嗽，本来就苍白的脸因为病痛更加憔悴。

    粟志裕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您这样病下去，可怎么好。”

    ——哪有那么厉害……和你说过了，秋天得伤风，很正常的。咳咳。

    ——我是担心您。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死不了的。

    粟志裕不禁将目光移向了他墙上挂的主席的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