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湮灭 (第1/1页)

    七天后，蒋西洲去墓园送别母亲。

    他是带着林沐一起去的。

    那天下了雨，风冷雨凉，蒋西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人群外，随着鞠躬。

    墓碑上是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女人前些年的照片，笑容恬静又温柔。

    下面一行小字：“长子赵言。”

    蒋西洲看了一眼，无声收回目光。

    林沐的手始终抓着蒋西洲的，他的手指冰凉，蒋西洲反手包裹了他的手，鞠躬之后，直起腰身。

    远处青松被风吹的摇晃，赵言拿着一个盒子，递给蒋西洲，声音紧张：“mama有东西留给你。”

    宾客没走完，有大胆的往这边打量。

    蒋西洲没接，问：“是什么？”

    赵言磕绊着摇头：“我不知道，mama说，务必让我交给你。”

    蒋西洲这才接了过来。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手套，十来岁男生戴的那种，蓝色的毛线钩织，厚实又柔软。

    除了手套，还有一支录音笔。

    他捏着盒子，合上，准备走，又被赵言叫住：“还，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是当年蒋西洲给的那张。

    这些年，蒋西洲定期会让人往里存钱，可钱是给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人死了，蒋西洲没有再给钱的必要。

    除非，他想把这点微末的亲情，延续到其他人身上。

    赵言的眼中带着点期望，蒋西洲看了一眼：“扔了吧。”

    三个字，赵言眼中的期望就熄灭了。

    “……好。”

    蒋西洲牵着林沐转身离开，身后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直到上了车，林沐才轻声说：“他想认你。”

    或许是因为蒋西洲的名头太响亮，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一母所生。

    蒋西洲神情冷淡：“他的心思关我什么事？我不想就行了。”

    在蒋西洲这里，只期待过一个同胞亲人，那是他未曾出世的meimei南意。

    至于其他人，与他无关。

    ……

    那只录音笔，蒋西洲当天夜里听了。

    他寻了个由头出去，将车子停在路边，点开了录音笔。

    先是电流的响声，又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隔了很久，才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女声。

    是他的母亲，柳韵。

    “好多年不织手套，手都生了，mama记得，你想要蓝色的，对吧？”

    容州风冷如刀，蒋西洲手上冻疮好了又生，柳韵因此学会了织手套。

    小孩子长得快，当年的手套，第二年就戴不上了。

    12岁那年初春，柳韵看着蒋西洲那明显短了一截的手套，许诺冬天给他织一双新的。

    那时蒋西洲满眼欢喜，跟她讲：“mama，蓝色可以吗？”

    他说：“我喜欢蓝色。”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我总在做噩梦，梦见你满身是血，哭着来找我，你说‘mama，我的蓝色手套呢？’后来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小洲，我有的时候真的后悔，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我们都是不干净的，都不干净……”

    那之后两三年，柳韵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在蒋西洲找上门之后，她就没有再做过这个梦了，却又变成了另外一个。

    那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人，满身是血，像是生着獠牙的厉鬼。

    那个人向她招手，叫她：“小韵，过来。”

    他说：“我是爸爸，过来。”

    爸爸，柳韵当然知道，那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15岁那年，她那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父亲，死在了一场火并里。

    她清楚的记得，鲜血蜿蜒成了一条小溪，流到她的脚下，湿了她的鞋底。

    从此她对任何红色的东西都心生恐惧。

    后来她作为遗孤，被蒋家收养，到了蒋家的第一夜……

    就被蒋家独子强jianian了。

    那个人，就是蒋西洲的生父。

    “知道怀孕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从楼上跳下去，也许就解脱了。”

    可她不舍得，这个孩子都没有来到世界上看一眼，对他不公平。

    何况蒋家人对她不错，就连不争气的丈夫也偶尔温情。

    后来她就认了命，生下了蒋西洲。

    蒋西洲百天的时候，蒋家请人来算卦，卦象为凶。

    “克六亲，主杀伐，不详。”

    那个女人的语序颠倒，蒋西洲捏着录音笔，听她质问：“我那么努力的培养你，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干净的人，可我错了……你的骨血里都流着肮脏。”

    柳家和蒋家的，肮脏的血液，注定了他长不成一个好苗子。

    第一任丈夫五毒俱全，第二任丈夫……也是个人渣。

    可那个人也有好的时候，尤其是她刚怀孕那段时间，她觉得，肚子里这个孩子，大概给她带来了好运气。

    直到那天丈夫喝多了酒，一时失手，踹上了她的肚子。

    一切好运气都结束了。

    她保住了命，却失去了孩子，和丈夫。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的蒋西洲，跟她那个早死的父亲重叠。

    他们面目狰狞，如同鬼魅。

    她再次看到了那些肮脏的血液，跟过去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说到后来，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柳韵声音嘶哑，问：“我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呢？我这一生都只想过正常日子，但我的父亲，我的丈夫，乃至于我的儿子，都在提醒我，我是痴心妄想。”

    她说：“小洲，对不起，我那时候……只想逃离这一切，所以……”

    所以她抛下了年幼的儿子，哪怕这个孩子，是为她走上了邪路。

    可在当时的柳韵看来，这只不过是蒋西洲的宿命。

    是早在他百天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了的命。

    录音笔里沉默了许久，后来，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声音都是轻的。

    “小洲，我后悔过的，可是已经晚了，你也走了邪路。”

    她说：“对不起，小洲，这辈子没把你教好，下辈子，咱们别见啦。”

    ……

    车子停在路边，四周都是黑暗的，车子里没开空调，凉气冷入骨。

    手机铃声响起，把蒋西洲的神智扯了回来。

    他靠着椅背，看了一眼来电人。

    是林沐。

    “嗯。”

    男人声音暗哑，林沐轻声询问：“洲哥，你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说：“马上。”

    挂了电话，蒋西洲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捏着录音笔，扔到了路边。

    车子压过去，呼啸而过。

    录音笔被碾碎，与过往一起，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