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道 (第2/2页)

—空有余音，难填深壑罢了。

    方才飞掠过岩浆之上时那微不可查的恻隐也终于在此时荡然无存，宋霞明心上一轻，竟有些真心实意地微笑了起来。

    他很快地做好了最终的决定，本就微薄的旧情在转身的一刹如光破散，了无踪影。吕照霜凝视着宋霞明格外平和的眉目，那瞬间的直觉使他感到不安，但和昨日的目光一样，他始终未能分辨其中真意。

    “那我同你也没有别的好说了，”宋霞明淡淡道，“你既带人来给我看，便是拿捏住我必然要救。所以，这次的条件是什么？”

    又是这副令人厌恶的表情。吕照霜面具之下的双眸冷冷地打量着他。堪破一切、尽在掌握的……幼时每一次他以为愚弄过所有人时，回头总能看到师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洞彻他的恶性，却又屈指掸灰般轻轻揭过，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仿佛他和他的所作所为皆是稚子顽闹，不值一提。

    很长很久的一段时日里，吕照霜都没能想清楚，自己走到今日境地，究竟是本性恶极，还是其中亦有他好师兄漫不经心的诱推运筹。

    因为他了解宋霞明，正如宋霞明了解他——若他师兄想做执白之手，总还是与亲自养成的执黑者对弈，才更称心意。

    “你要我放走他，自然要还我一柄更趁意的剑，”他又向前走了两步，面具几乎贴上了宋霞明的鼻尖，仿佛一低首便能咬啮住那人脆弱的颈项，“我觉得你就很不错……师兄认为呢？”

    萦绕鼻尖的血腥气让宋霞明呼吸一窒，他强忍着后退的本能，目光落在吕照霜身后被铁链禁锢的人身上，语音轻缓如同情人耳语：“若我答应，你也要对我用同样的手段吗？”

    这话说得暧昧，倒教吕照霜默了片刻。但他并未犹豫多久，复又低笑起来，那笑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自然。你总不会觉得自己还配得到我的信任吧？”

    宋霞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这句带着讽意的反问，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虽不清楚你具体如何cao控，但目前看来，受控之人皆不过是提线傀儡，毫无神智。你若真打算对我如此，我倒要笑话吕指挥因小失大了。”

    吕照霜抱臂嗤笑道：“愿闻高见。”

    “祁清川虽替我募私兵，但其后人员去向，凭何信物调动，他必然未曾详细告知于你——因为他也不清楚。”宋霞明食指抵在那面具下缘，动作近乎轻佻地将它勾掀开来，露出吕照霜阴沉的面容。

    他难得提起点兴味，欣赏了会儿对方这副表情，懒懒牵动唇角，极轻浅地一笑：“所以你呢，嗅得见腥味儿，却咬不着rou……更何况身边群狼环伺，腹中饥火难耐，难免做了些出格的事情。”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吕照霜的唇畔，像是嗔责贪馋的宠物，却又带着点轻夷逗弄的意味。

    “师兄也不怪你。”

    那句自称的“师兄”太过熟稔，吕照霜心中倏然一动，说不清是何滋味。他当然明白宋霞明再不可能认他这个辱没师门的师弟，但饮鸩止渴般的野望让他忍不住仍是伸手去抓住了那根停在唇角的手指，静静等着对方的下文。

    “你当上指挥的手段不光彩，自然也没什么心腹，想要坐稳这把椅子，最缺的就是听话的手下，”宋霞明也不急着将手抽回，叹道，“可惜从前我就说过，你笼络人心的手段拙劣，哄哄师门中人尚可，但真到了江湖中，太不够看。你掌控不了活人，便只能寻些歪门邪道，将他们变成活死人。”

    吕照霜握着他的手微收，又缓缓松开，阴郁眉目间生出一丝厌烦，像是孩童做了自以为高明的恶作剧，却依旧被一眼识破。

    他冷哼道：“没错。我就是讨厌你琢磨人心那套，弯弯绕绕，不如把这群蠢货当成物件来用更加顺手。”

    宋霞明没有反驳他的话，也知道言语之争没有任何意义，顿了片刻，向他抛出了更为诱人的饵：“你要用我的私兵，放了谢从欢后，我会将信物交给你。”

    “不过你也不必想着拿到东西便杀我而后快，驻兵地分散多处，具体位置我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若不想信物在你手中用一次便成了废物，最好还是暂时忍恨。”

    吕照霜游移在他身上的目光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却忽地一顿，似是听到什么滑稽之事，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忍恨？不，师兄，我从未恨过你。”

    他猛地攥住宋霞明的手腕，将他带到近前，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滚起墨色的雪浪。

    “时至今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后悔。不，不只是你，那个乞丐，还有我所谓的父亲……我要你们后悔！”

    宋霞明却并不为他的话惊骇，面色冷淡，毫无波澜地问道：“后悔什么？”

    吕照霜死死地盯着他，明明眼中没有一点笑意，嘴角却上扬咧开，一字一顿道。

    “我要你们后悔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