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师自通 (第1/2页)

    半夜三点，周海壹像流体动物那样从温热的被窝里爬出，去客厅。他和席箐做到差不多一点半，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周海壹忽然觉得很渴，那种即将干涸的渴感像是拧到极致然后忽然卸力的毛巾，松干地悬挂起来，渴到毛躁。客厅的空调早已关了，冷空气贴在周海壹身上，他浑身光裸，踱到厨房接水，厨房的马赛克玻璃窗里投进蓝光，周海壹站在蓝光下喝完一整杯水，然后，再一整杯。

    B面从卧室流出来，顺着地面瓷砖的暗处游到周海壹脚边，具现化，实体化，他的毛绒黑狗，周海壹不用俯身就能用手抚摸他头颅。周海壹另一手执着水杯，没来由地突然在半夜感到心情复杂。

    “我要告诉他吗？B面？”

    周海壹觉得B面也有选择权。他的意思是，A面不比B面高贵到哪里去，虽然现在B面是A面的工具，但说不定也会有这么一天，A面成为B面的工具。你会取代我吗？周海壹抚摸B面，他也是搞不懂了，B面怎么成为他补足的另一人格？不过B面贴近A面的样子倒是很像周海壹贴近席箐的样子。周海壹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B面的创造全为了A面，可以成为A面的许愿机，可以为了A面而改造他所爱的男人，但，B面不爱席箐，B面爱的是A面。对此，周辛楣是这样解释的：“我们这一种族就是这样理解人类的，你要接受你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相信我，有B面要比没有B面好。”

    周海壹又说：“你能不能让我放心呢？你不要猜我的想法，我希望我永远不要伤害席箐。”

    B面歪头，仿佛在问：真的吗？我倒是觉得你非常享受我为你创造的条件。这不就是我们该做的吗？

    “我们？怎么又变成我们了？你压根没有问过我。”

    B面的想法传达到周海壹心中：所以我这不是老老实实地旁观了吗？但是你想要把我的存在告诉席箐。我不认为这是可以成立的选项。我的意思是，不可以。永远不要挑战人性。

    周海壹将第三杯水一饮而尽。

    “席箐的研究，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B面：做你该做的事。上学，欢笑，同学，朋友，研究，考试，玩乐，和除了席箐之外的人玩乐。我帮你得到他，是为了让你能不再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他身上……

    “什么叫‘你帮我得到他’？”

    B面沉默了。

    “你难道不应该已经彻底离开席箐的身体了吗？你还在控制他吗？”

    周海壹将水杯放进水池里，他蹲下来，掌住B面的脸，他们平视。周海壹不想去拨开B面那长毛狗一样的须发，他知道拨开来，里面是无尽切分的帷幕状的通道，B面只是长得像狗，但其实类似移动的空间门。

    他们这一种族，SPC－47，真的很奇怪，按理说在物理层面上对空间动手脚，这是可以接受的，时空，时空，时间和空间不可分，那掌握时间也可以理解，但，他们怎么能影响人类的精神？怎么会在生物层面上影响、甚至控制人类的感情、人格？如果说把人类和外星人的接触定义为第三类接触，那么人类和地球本就存在的其他原生生物的接触是什么呢？周海壹从一开始就累了，他对自己的种族没有探索欲。

    B面：我没有在他身上继续制造伤口，你不想惩罚他。但是，你想要他爱你。

    “他难道不爱我？至少，他至少是喜欢我。”

    B面：你会接受那个原本的他吗？

    “这是什么破问题？”

    B面：要不要试试？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B面：你现在很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

    周海壹哑口无言，他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整件事。他知道这种灵魂深处的渴意是什么了。不确定感，漂浮感，怀疑感，羞耻于怀疑席箐感情的自己，不满足感，责难那个不满足的自己。周海壹的双手用力，B面就干脆任其十指陷入身体，这是他对A面的宽容。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不要干涉席箐，求你了……你说实话，你还对席箐做了什么？我已经把你完全撤出他的身体了，你还能怎么影响他？”

    B面：我会说实话。我其实没有办法像你理解的那样“完全离开他”，至于我施加给他的微妙影响，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他是你选定的伴侣。

    “……你的意思是，你在以我的喜好，去改变、塑造席箐？”

    B面：可以这么理解。当然，我并没有否认他对你的感情。你知道我并不会无中生有这一招。

    这太荒谬了，分明就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的玩具。周海壹想想就心碎，而且他知道，就算拿这个问题去问周辛楣，周辛楣也不一定会给他答案，尤其是这种关于天性的问题。

    B面：他也是这么对待你的。我觉得这很公平。

    B面：我是没有社会化过的你。这个“社会化”，我想mama的定义是，没有接触过他。你从小和他长大，你受他的影响，多过我现在施加给他的影响。

    B面：享受就好。这是你应该享受的，请不要做傻事。

    周海壹醒来的时候，觉得他和B面的深夜接触像一场梦。早上他的闹钟响了，席箐的手臂横搭在他胸前，周海壹任闹钟多响了几秒，这才坐直起来，关掉闹钟，留席箐在被窝里睡懒觉。他们的摄像机就在周海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