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生命之花 (第2/2页)

抚，赤那终于从一开始的恍若未闻，到埋在他胸前深呼吸来感受他的真切存在。

    “哥哥……”被冷落的伏宵耷拉着脑袋神色恹恹，拽住他散落在地上的袖袍。

    他揉揉弟弟的头发：“抱歉，也让你担心了。”

    “都说让你不要掐我了吧，不然我可以……”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不愿再提起刚才的情景。末了，默默牵起他的手背抵在眉心，几乎是乞求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不要抛下我。”

    云鹤卿微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眸底倒映着月色朦胧，好似一片初春雪融的湖水：“好。”

    子夜，村庄上空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们来到断崖边观察，这里坡度将近垂直，其状像一道裂谷。先前在树冠上感觉村庄近在咫尺，现在又仿佛云端那么遥远。

    好在断壁上有很多向外凸起的石块，形成了一道天然阶梯，寻常人在手上抹两把防滑的灰土便可自由攀爬。等到乌衣人离开后，伏宵携着云鹤卿在崖壁上几下轻点，不费吹灰之力溜进了村。

    甫一进来，入目赫然是一片花海，数块方田如棋盘格般有序排列，中间是笔直的行道。其中种植的花朵生长程度不同，但都呈现出妖异的紫红色，与他们采集的那种一般无二。它们在夜幕中怒然盛放，因为空气流动不畅，浓烈到发臭的香气熏得人头晕脚软，喉头抽搐欲呕。

    躲进其中一块方田，云鹤卿左右旁顾一番，目光灼灼盯向伏宵胸口，声音压低：“脱衣服。”

    伏宵如遭雷击，低头羞涩道：“在这……不太好吧？”随后迅速脱下外衫，闭上眼，撅起嘴，满怀期待朝前方倾去——“噗——！呸呸！”身子扑了个空，脸朝下狠狠栽进泥地，啃了满嘴迷之花肥。

    “你！你躲开干什么！”

    “嗯？当然是要做东西了。”云鹤卿目光澄澈，神情坦荡，丝毫没有‘那什么’的意思，看伏宵的脸色由红转青再变红，跟猪血块一样，他甚是不解。

    他拎起外衣，在上面比划了一番，手口并用撕下几块布片，两两叠在一起。

    伏宵就撑着脑袋在旁边看，时不时戳两下他鼓起的腮帮，或者‘好心’帮他扯一下。

    接下来只要从贴身小袄中抽出些丝绵夹在中间，两个简易的过滤装置就做好了。无奈他力气太小，刚才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咬得牙龈发酸。他的小袄又是由织室中最手巧的绣娘们监工，内里采用织州每年限量进贡五匹的暖肤纱，穿起来滑爽柔软，还会自行发热，舒适无比。只不过质地实在紧密，他那两排小贝齿都快被崩掉了。

    “还债笑还在笑……故累帮唔过来帮我……”雪白平滑的牙齿叼住布料撕扯，小眼刀‘咻咻咻’扔向一旁某个没有眼力见的笨蛋。

    伏宵‘嘶’了一声撇过头，苦恼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啊？”

    他抬手，曲起食指与中指，做了个夹捏的动作。

    伏宵打了个冷颤，手臂寒毛直竖，讪讪一笑：“哈哈……刚刚五感突然恢复了，甚至比以前还敏锐，真是妙手回春啊云大夫。”

    片刻后，他们两个将布罩捂在口鼻间，伏着身子向前摸索。

    “前面好像有几个人影。”云鹤卿看不太清，只能模糊辨认出那些人身形怪异，上身几乎180度弯曲，快要贴到腿部，像垂垂老矣的老人一般。

    “他们在割一些东西，好像是这种花的果实。”

    “割果实？”云鹤卿脑中突然闪过一种猜想，“那果实是不是矮胖椭圆，外皮光滑，像一颗珠子？”

    “对，你怎么知道？”

    果然，先前一直觉得这种花眼熟，见到了果实的样子，他便想起来了。古书上描述，这种瓣少而阔、状如小碗的花名为虞美人，的确观赏性极佳，常有人在庭院中种植，花瓣儿于风中凌乱摇曳的样子甚是好看，宛如娇弱的美人一般令人垂怜。

    但大多数人都容易把它与另一位‘jiejie’搞混。

    这位‘jiejie’与虞美人拥有同样的美貌，内心却阴狠恶毒。其果实内产出的汁液能够制成数种不同的药物，有的只要服用一口就会带来无上快感，有的能够令人忘却悲伤沉醉于梦境，但无一例外都具有极强的上瘾性，如果中途戒断，将会如同万蚁噬心般痛苦，唯有再次摄入方可缓解。它不仅迷人心智，更毁人rou体，就算有足够的金钱可供长期服用，血rou也会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最后只余一张腐臭皮囊。

    可悲的是，服用这种药物的人通常是自愿沉醉于其中的，为了享受那些虚假的幻象而不惜变卖家产来支付高昂的费用，甚至将妻儿都卖了出去，只为换来一口‘仙药’。

    可当真是蓬莱‘仙岛’呵。

    “伏宵，那些人……你能看清他们身体状态如何么？”

    伏宵眯眼瞧了会，不知该如何形容，只道：“我观他们举止僵硬沉滞，仿佛身坠巨石，行动艰难。神情……似麻木，又似空洞，就像江湖上被点xue、封闭五感，无法感知外界事物变化之人一般。不过他们不像被封了五感，或许是天生心智上有些……额……”

    “智障。”云鹤卿直言不讳。

    “……倒也可以这么说”伏宵挠挠头，“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云鹤卿一向谈吐文雅，言行举止间温和沉稳，很少见他如此冷漠。

    三面环山，一面断崖，这种地形隐蔽性极高，却也极其危险，若是来一场大火或泥石流，这里就会被掩埋成平原。思及浅水湾的水奴，还有在村子中劳作的这些身心残障人士，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这里不过是幕后使者可以随意抛弃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们回去吧。”他敛下内心情绪，淡淡道。

    伏宵一头雾水，感觉自己甚至有些追不上他的步伐，一路上询问他怎么了，为何突然要回去，不寻药了么？他也不吭声。

    回到断崖上，云鹤卿一头埋进不知情的赤那怀里，像是累极了般丢下一句“去毒林摘两朵花儿吧”便阖上了眼。

    赤那注意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询问的目光看向伏宵，奈何伏宵也同样摊了摊手，表示不知为何。

    即便没有找到解药，他们依旧不带丝毫犹豫动身前往毒林。

    毕竟没有什么比哥哥开心更重要。

    云鹤卿本没有睡着，只是想逃避一会，但另外两人为了不吵醒他，一路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脚步轻了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沉溺虚幻，醉生梦死，就这么吸引人么。有人贪图刹那的欢愉，有人妄图谋取其中的利益，无论制药者还是服药者，都已将人性舍弃了。

    如果他们的到来被发现，那么上面的人为了隐藏秘密，水奴和村民们都难逃一死。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究竟谁会做这一切？

    渐渐的，眼皮愈来愈沉，怀抱中传来的暖意似乎透过血rou渗透进他冰冷的心房，脑中碰撞的思绪渐渐平稳，没入无边安心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