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喀黎昂（下） (第1/2页)

    他们在沙漠中徒步行进了好几个星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或无意间食用了某些会致幻的植物，阿克特开始出现幻觉，感觉脚下的沙面一刻不停地塌陷、拱起，再塌陷，好像行走於起伏的海浪表面，他被晃得摇摇摆摆，且时常以眼角余光瞄到凹陷复又填平的坑里有东西在爬。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数十万人，他踏在无数万人坑之上，那些Si去的冤魂伸长了手攀住他的脚踝，他藉着前进的动能将之甩脱，前方又有数十万只手伸出来挥向他??他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却觉得自己的生命与祂们有着渊远流长的纠葛，身为同被沙漠殖民了的老百姓，阿克特倚赖过人的智慧想出了逃出阿格b麦的方法，但这方法不允许他携家带眷，因此他把八岁的儿子罗佩达留在家里，准备充分的食物和水供给他成长，也摆了足够的书和钱财教他学习独当一面??

    罗佩达。我的罗佩达。

    阿克特回想起他从坟墓区一堆残骸中救起罗佩达的往事。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全身上下被食r0U动物的唾Ye弄得脏兮兮，一息尚存地连哭声都发不出来。阿克特把他带回家里一天一天养大，罗佩达在他的照料下逐渐恢复健康，一头金发光彩夺目，byAn光还刺眼，白皙的小胳膊在头颅两边奋力挥动，b划着还不会说话的他想表达的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珍贵念头。他最喜欢坐在自己那张小小的高脚椅上，对着留神到但无法完全理解的物事报以咯咯嘻笑。他就是有办法将每一种触m0得到与触m0不到的东西yAn光、夜风、虫鸣、花香、喜悦、疑虑、睡意、憧憬、虚荣，全部转化成清澈的笑声。

    有一次他看着阿克特在替种植的食用植物浇水，後者以指尖轻柔托起叶片，缓缓朝其表面与土壤倒入少量取之不易的水，一滴都不浪费，他的神情是专注且严肃的，动作却饱含着耐心与慈Ai，还有某种尚未在罗佩达脑里成形的特殊情绪。当时刚满四岁的他问了：

    「爸爸Ai它，胜过Ai我吗？」

    阿克特想都没想就安慰他：「怎麽可能呢？我最Ai的当然是你。」

    「真的吗？」罗佩达问。

    「当然是真的。」

    但他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阿格b麦沙漠。一个举目无亲的八岁男孩。阿克特并没有遗忘罗佩达的存在，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只是从没料想过他离开後会在这块沙漠上演的一连串事变。

    现在罗佩达人就挂在他肩上，耳不能听口不能嚐目不能视。可他还活着。为此，阿克特必定得扛着儿子继续前行，直到他找到他要见的人，直到他为这一切划上一个句号。

    ??他能吗？这场血腥nVe杀会迎来终结的那一天吗？阿格b麦还可以回归昔日困苦但相安无事的日子吗？他就是在那相安无事的日子里抛下罗佩达的。也许悲剧自始至终就是一种循环，一只衔尾蛇，也许他和罗佩达同是这场悲剧的起始与结尾。

    阿克特看见万人怨灵集结成一T，在他面前变成了罗佩达健康成熟的模样。个子b阿克特高，双目清冽有神，谈吐行止间透露浑然天成的贵族气派。是阿克特剥夺了罗佩达本该能成为的样子。他收养了罗佩达，让他不再以孤儿的身分活在世上，几年过去却又害他被迫重蹈覆辙，做回了一个没有家的人，一个家人跑到外头T验人生而把自己丢在沙漠忍受高温乾旱虫灾饥荒与各种食人野兽荼毒的人。

    他喃喃吐出的道歉被沙漠焚风吹散进大气中，混入海市蜃楼撕裂崩坏的气场里。罗佩达的幻影淡去了，片晌，连万人坑的景象也一去不返。

    阿克特不知何时起已跪伏在地，视线模糊的他花费了许久方才认出，在他软倒双膝中间的土地上，长着一株花叶通身杏h的植物。

    他手中握着一只银白sE的扁平金属盒子，对准植物发S磷光，光束一扫过，萤幕登时闪现这株凰琼草的相关资料，b如根j长度、叶片厚度、年龄、开花结果次数、含水量与预计Si亡日等等，当然也包含凰琼草的基本资讯——它的型态、习X、培育法以及应用——若按正确方式服下，大脑会在一夕之间摆脱生而为人的束缚，跨入神域。

    听来如同古老秘术般的药草，也避不掉与时俱进的科技cHa旗占领。指尖在萤幕上轻轻一挥，放大的画面甚至能穿透植物表皮，直达细胞核。竟然就是这麽微小的结构左右了阿格b麦沙漠的万物众生，阿克特不免感到荒唐；那不过是浩瀚宇宙中一艘太空船搭载的一名太空人仅仅。他再拿着机器扫描四方，萤幕瞬时出现所在地区的地形测绘，以红点标示附近其余凰琼草的踪迹，并附带路线指引。

    日sE西斜，一座山谷嶙峋的Y影横挡住阿克特的去向，随着步履挨近，山谷徐徐拨开黑幕而彻底x1纳落日sE泽，一簇一簇焕发斑斓的血sE光晕。他沿着狭窄的裂口进入谷地，天sE顷刻暗下，像有人熄灭了隐藏在天幕後的一盏灯，他微微蹭着岩壁缓步移动，脚底土壤踩起来cHa0Sh黏滑，纵使把每一步都控制得又短又轻，力气也马上挥发殆尽，他开始气喘如牛，心搏由内而外疯狂轰击太yAnx处的皮肤。过於密闭的空间教人呼x1不顺，自身的x1气吐气听在耳里，竟有如九尾鞭cH0U打r0U身前那凌厉撕开空气的锐啸。

    道路蜿蜒，像在一条巨蛇的肠道内挺进，擦过凹凸不平的岩面时，每每升起一GU似曾相识之感，好像他源自上古洪荒时代起就曾无数次地让身躯挤过一条狭长的甬道。不知过了多久，地势转为下坡，阿克特得一面跨步，一面在Sh滑的路面保持平衡，可至少从下方吹来的凉风驱散了压迫口鼻的闷窒。萤幕上红点的闪烁频率和亮度都明显增强，他终於看见远处现出洞口，从原先的种子般大小，渐冉膨胀成一株小树的尺寸。

    阿克特踏出山谷，入眼的是一整片开阔的原野，数以万计的凰琼草铺满大地，在风与日月的注目下摇曳生姿，犹如地平线升起的一袭澄h雾纱，对阿克特氤氲的感官而言更是如梦似幻。原野另一头是一排苍翠树林，左右两边则各是高耸入云的山壁。阿克特仰头观望，绒绒白云事不关己地飘过，无所谓方向与定位。

    他把震得哔哔乱响的机器收回内袋，回身朝刚步离的山谷望去。岩壁表层斑驳剥落，到处可见光秃秃的沧桑痕迹，令人联想到一幅未经完善保养的画作。那是他曾待过的世界。现在再一次地，他跨出去了。眼前会是什麽样的光景等着他？

    一条小径延伸至右前方，尽处伫立着一间孤零零的石砌小屋，外型朴素宛如从地底直接发芽窜长出来似的。附属的围栏内拴着三匹小马，一张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