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奢望终究是奢望 (第1/1页)

    年初一，天还没亮透，侯府就热闹起来。

    各房主子要按品大妆，进g0ng朝贺的，去宗亲府邸拜年的，车马早在二门外排成了队。下人们更是天不亮就得起身，准备热水、早膳、车轿、礼担，个个脚下生风，脸上却不敢带出年节的懈怠，反而b平日更绷紧了几分。

    沈彻寅正时分就被叫起，由着丫鬟们伺候着穿上那身暗紫缂丝袍，戴上玉冠。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俊秀华贵，却眉眼沉郁，像一尊JiNg心雕琢却失了魂的玉像。

    侯夫人亲自过来瞧了，替他正了正冠缨，眼底有满意，也有不容错辨的告诫：「今日去你外祖家和几位世伯府上，礼数务必要周全。柳家那边，你父亲已递了帖子，午後我们一同过去。见了柳家伯父伯母，还有……柳姑娘，需得恭谨有礼，莫要失了分寸。」

    「儿子明白。」沈彻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早膳用得索然无味。沈彻勉强用了半碗燕窝粥，便搁了筷子。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对跟在身後的来福低声道：「去跟燕衡说，今日府里事多，让他不必在前头伺候，待在屋里……或去後园僻静处避着些。」

    来福愣了一下，忙低头应「是」。

    沈彻坐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和喧嚣的人声。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却是昨夜雪地里，燕衡独自走向旧耳房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

    燕衡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麽睡透。怀里的残玉硌着x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线清醒。

    他起身，换上那套半新的靛蓝布衣。刚收拾停当，来福就来了，传达了沈彻的吩咐。

    「少爷让你今日避着些，尤其别往前头去。」来福打量着他平静的神sE，yu言又止，最终还是多嘴了一句，「今儿……柳家老爷夫人，还有那位小姐，要过府。」

    燕衡洗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声哗哗作响。「知道了。」他声音平淡。

    来福叹了口气，没再说什麽，转身走了。

    燕衡擦乾手，走到窗边。天sE灰蒙蒙的，院子里已有仆役在扫昨夜新落的雪。远处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车马辚辚和管事们高声指挥的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然後转身，从床铺底下m0出昨夜从废井边取回的那个小油布包，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y饼、铜钱、匕首。又m0了m0怀里的残玉。

    冰凉，坚y。

    他将油布包重新藏好，然後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去後园，而是绕到揽月轩後面的小厨房附近——那里有几间堆放杂物的仓房，平日少有人去。

    他寻了个背风又能远远望见通往前院路径的角落，倚着墙根坐下。从这里，能看见不时有穿戴T面的仆役引着宾客或礼担经过，也能隐约听见前厅传来的寒暄笑语。

    他就那麽静静坐着，看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像是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似乎更加热闹起来。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众多仆从簇拥下驶入二门，停了下来。帘子掀开，先下来一对气度雍容的中年夫妇，正是柳老爷和柳夫人。接着，一个穿着鹅hsE锦缎斗篷、身姿窈窕的少nV，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车。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少nV举止温雅，行动间裙裾微漾，像一支早春怯怯绽放的nEnG柳。

    侯爷和侯夫人早已迎在阶前，笑语晏晏。沈彻也站在父母身後，一身暗紫，身姿挺拔，正朝着柳家诸人躬身行礼。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燕衡的目光在那鹅hsE的身影和暗紫sE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开，望向远处铅灰sE的天空。

    风很冷，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他看见沈彻引着柳家众人往厅内走去，身影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後。笑语声被厚重的门帘隔断，只剩下风声呼啸。

    又过了一阵，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个托盘，从前厅方向匆匆走来，似乎是去厨房取什麽东西。经过仓房附近时，她脚下一滑，托盘上的盖盅差点翻倒。

    燕衡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呀！多谢多谢！」小丫鬟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抬眼一看是燕衡，愣了一下，显然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额角的疤。

    她有些局促地站好，小声道：「是燕衡哥啊……你、你怎麽在这儿？」

    「躲清静。」燕衡收回手，语气平常。

    小丫鬟「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前厅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小心翼翼：「前头可热闹了！柳家小姐真人b画上还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咱们夫人说话，礼数周全得很。二少爷陪在一边，虽然话不多，但瞧着……也挺登对的。」

    她说着，觑着燕衡的脸sE。燕衡脸上没什麽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小丫鬟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忙道：「我得赶紧送东西去了，夫人等着呢。」说完，端稳托盘，快步走了。

    燕衡重新靠回墙根。那小丫鬟的话像几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登对？自然是登对的。门当户对，郎才nV貌，天作之合。戏文里不都这麽唱麽？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麽。

    前厅的宴饮似乎持续了很久。丝竹声、笑语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飘过来。天sE渐渐暗了，府里各处又点起了灯笼。

    燕衡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怀里的残玉却似乎被T温焐得有了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终於，前厅那边有了动静。宾客似乎要告辞了。又是一阵寒暄送别之声。车马辚辚，渐渐远去。

    侯府重新安静下来，一种盛宴过後的、略显疲惫的安静。

    燕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他最後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前厅方向，然後转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自己那间黑暗冰冷的旧耳房走去。

    路过揽月轩主院时，他看见书房的窗子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秒。

    回到旧耳房，他点起油灯。火光跳跃，照亮一室清寒。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玉，放在掌心，就着灯光细看。粗糙的纹路，冰冷的质地，模糊的过去。

    半晌，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彷佛叹息：

    「该走了。」

    不是离开侯府——时候未到，他也无处可去。

    是该从心里，把那点不该有的、冰凉的奢望，彻底埋葬了。

    就像这掌中的残玉，再怎麽握，也暖不过来。

    他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