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的陌生人 (第1/3页)

    台北的夜，总是从一场雨开始。

    雨不算大，却细密得像被拉长的线，一根一根垂下来，把城市吊在半空中。路边的招牌灯被水雾磨得发糊，车灯拖着长长一条白光，在Sh滑的柏油路面上拉开又收拢。

    晚班刚结束，人cHa0还没完全散去，街口便利商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机械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楚。喇叭声、骑士踩过水洼的噗通声、远处施工没收完的敲打声，全混成一团低沉又烦躁的噪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持续戳着人的太yAnx。

    沈暮川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播放任何东西。

    耳朵已经累了一整天，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却又躲不过这座城市自然产出的吵闹。他从录音室走出来时，雨已经下了一阵子，从灰白的天空一路落到地面，沿途顺手把那些亮得过头的霓虹灯一起拖成一片。

    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踩在Sh得发亮的人行道上，一路往河边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组的通知，他连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按掉，将震动关掉。

    耳朵还隐隐作痛。今天的录音b预期拖得久，一个新人歌手不断要求重来，导演又挑剔，每个细节都要重放十几次。到最後，混音台上的每一个灯都像在往他眼睛里钉钉子。

    门关上的瞬间，他几乎是逃出录音室的。

    风从街尾灌过来，雨打在他的K脚，冰冷从布料渗进皮肤。他不自觉加快脚步，像是只要走得快一点，就能甩掉脑子里那些仍残留的残响?人声、喘气、麦克风收进去的细碎口水声、呼x1堵住的那一瞬间……

    当那些声音混成一片，他就会想起另一个声音。

    一个早就不在这世界上的人，叫他名字时，带着笑意的那种尾音。

    他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上颚，b自己把那个记忆按回去。

    雨势没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均匀。台北的雨总是这样，不急不徐，却固执得很，像每个深夜还亮着灯的出租套房里，那些不肯睡的念头。

    暮川抬眼看了一下前方。

    桥像一条横着的影子，搭在河面上方。车从上面过去，灯光隔着雨幕打下来，在桥下投出一格一格明暗不均的光，像坏掉的投影机。

    那是他最近这几个月，唯一觉得能呼x1的地方。

    桥下的空气b较简单。

    没有店家放的广播，没有人群聊天的断句，车声被桥身遮住，只剩下远远的低鸣，像被关在墙後的野兽。风顺着河道吹上来，带着Sh冷，挺直接，冷得让人清醒。

    沈暮川走到桥墩旁，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柱站定。

    他从口袋里m0出一包烟，用指节轻敲了两下，cH0U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焰在风里跳了一下，勉强点着。

    深x1第一口烟时，雨声似乎远了一点。

    尼古丁沿着气管往下沉，沉到x口那块总是紧绷的地方，让那里稍微松了些。他闭上眼，肩膀靠在冰凉的桥柱上，手指夹着烟，任由那点微弱的火光在指间一明一灭。

    他很少真正「喜欢」什麽东西。

    就连烟，也不是喜欢，是习惯。

    习惯在头痛快炸开时点一根，给自己一个可以专心盯着的东西。

    盯着那一点火，就不用管脑子里那些不请自来的画面和声音。

    雨打在铁制护栏上，发出规律的滴答。桥下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光线发h，罩子上积了水渍，光被磨得一层一层的，照在半边地面，另一边仍是暗的。

    他选择站在光和暗交界的地方。

    这样别人不容易看清他的脸，而他却可以看见一切。

    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闹钟提醒?原订的睡觉时间。

    他按掉。

    睡不着的时候，闹钟只是提醒你，你应该要睡了，却做不到。

    从台南搬到台北之後，他的失眠变得更有条理：不是整晚清醒，就是睡着後被梦惊醒。那些梦里总有一条他不想走的路、一个他不敢抬头看见的路口。

    那天之後，他就再也不喜欢「路」这个字。

    他x1了一口烟，指节用力夹了夹，像是想把某个画面掐断。

    雨声单调地落着。

    他以为今晚会和平常一样，cH0U完一根烟，待在这里等心悸过去，再慢慢走回租屋处。

    直到一阵脚步声在雨里突然乱了节奏。

    乔温是在公车驶离的瞬间，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伞。

    车门关上，车尾灯远去，她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雨线像一道透明的帘幕，把自己和乾燥的车厢彻底隔开。

    「……靠。」她小声骂了一句。

    说出口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一下。

    真的是很标准的人生写照?忙了一整天，从早八上到下午的必修，又直接冲去甜点店打工，手上沾了面糊、N油和咖啡渣，直到打烊才终於抬起头，发现自己的LINE未读堆了一长串。

    她没特别想回，直到那几句话跳进眼里。

    【我只是觉得你太好说话了啦】

    【很多事情你可以不用每次都答应】

    【你这样看起来很没有自己的想法】

    後面还有什麽，她没再往下拉。

    原本只是替朋友顶班、帮忙交作业、陪去见前任?这些她一直以为是「朋友之间很正常的事」。

    结果在某个不知道算不算认真的对话里，就变成：

    「你就是这样，才总是让人觉得你没有底线。」

    那句话像是贴在她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