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1/1页)

    常宇星平日里连别人的言下之意都不容易明白，此刻却理解了孟景有的沉默代表了什么。被揉到破皮的眼睛眨眨，常宇星伸手紧紧抱住孟景有，控制不住的眼泪激得眼周痛，心里的痛反而好像轻了点点。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孟景有眼神晦暗。他不应该自作主张地为常宇星做考虑，凭借爱意剥夺对方知道真相的权利——在此之前，他甚至想过干脆一辈子都不叫小熊知道这件事，反正自己能给予小熊永远优渥的环境。

    孟景有一下一下地抚摸怀中人的背，“小星，你知道死亡代表了什么吗。”

    常宇星抽泣着，点点头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mama和爸爸，都不会回来了是吗？”常宇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泪又涌了一大股，“他们都不要我了对不对，你骗人……你说，没有错字，爸爸mama就回家了……”

    他收回手，被欺骗而产生的陌生怒气使得常宇星此刻对孟景有的接触很是抗拒。他想推开孟景有，明明是真用了力气的，常宇星却怎么也推不动对方，两人之间只堪堪远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推不动一个比自己瘦那么多的人，让现在情绪激动的常宇星更加恼怒，“现在不要抱，放开！”他瞪了一眼仍然搂着自己的孟景有。

    “对不起，小星。”孟景有抽了张纸巾，用点按的方式轻轻把小熊脸上的水痕带走，避免再擦破眼周的皮肤，“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接受不了，我觉得瞒着你才是对你好。”

    常宇星手失力垂下，脑袋也低着。

    咽了口唾沫，虽然不知道常宇星到底能不能理解和接受，但是孟景有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许多。

    小熊脑瓜子不聪明，可是他会感受，他会明白的。

    “爸爸mama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离开你了。”孟景有手指蹭了蹭常宇星的脖颈，“他们失去了生命，但对你的爱不会消失。当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有空的话，会来看你的。”

    常宇星半信半疑，但听了孟景有的话，仍然下意识悄悄看了一圈周围。什么也没有。

    “……骗人。”

    看着把自己使劲蜷缩起来的小熊，孟景有心中忽然不合时宜地感到好笑。现在不像熊仔了，像饭团。

    “不是骗人，小星，你不相信我了吗？”孟景有扯起微笑，手将小熊脑袋托起，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爸爸mama不在了，可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常宇星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沉默地想着孟景有的话，一点点回忆过去，好像有一条线隐隐约约在带着他，记忆中原本懵懵懂懂的事件忽然常宇星就明白了些什么。爸爸“出差”以后，为什么mama身体越来越差，眼泪也越来越多；为什么医院的医生叔叔和其他护士jiejie总是用难过的眼神看自己。

    为什么mama会离开自己，最后变成一个……咦？

    常宇星猛地窜起身，眼神慌张。

    “小星？！”孟景有赶紧稳住对方，“怎么了，在找什么？”

    “盒子，mama……我、我放在……”

    都怪自己在孟景有家里玩过了头，竟然把mama的小盒子都忘记了！常宇星再次激动，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他无措攥着孟景有衣袖，下意识地依赖对方。

    “别担心，我带你去看爸爸mama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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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城市的六月实在是个折磨人的月份。即使太阳快落山，两人又打了伞，但暑气还是没能减少几分。

    常宇星站在两座墓碑前，手不安地在裤子上搓了搓，感觉干净了，才慢慢伸手摸了摸两座紧靠在一起的石碑。

    一路上，孟景有将手机里收藏的那篇新闻给常宇星看过，说他的父亲是见义勇为英雄；说他的母亲同伟大，在自己也身患重病的情况下将孩子照顾得整洁有礼；说学校和医院对他的特别优待。

    说即使爸爸mama已经不在了，但他们仍然会在另一个世界用特别的方式保护他……

    常宇星或许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不再迷茫。当他自己真正站在爸爸mama墓碑前时，除了提前做好准备的原因，常宇星心中竟然奇艺地感觉到一种心安。当然，他仍然难过。

    把石碑上的浮灰擦去后，常宇星小心翼翼把一束花和一盒蛋糕摆在了碑前。蛋糕是特意绕了路去唐爷爷那，叫司机下车买的，如果不这样，老人家怕是怎样也不肯收钱。

    孟景有收起伞，拉了一下常宇星。常宇星回神，学着孟景有双膝跪下，两人额头在地上郑重磕了三下。

    直起身，孟景有又去牵常宇星的手，这次倒没有松开了。

    “叔叔阿姨，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星。”

    余光撇了一眼小熊，孟景有嘴角不自觉扬起。我孟景有在此立誓，今后绝不愧对常宇星，请二老做个见证。就算日后常宇星无法接受这种感情，他也不会违背今日的誓言。

    默念完，在常宇星猝不及防下，孟景有又磕了个头。常宇星一愣，在车上的时候不是这么教的呀。但是对于孟景有，他极少会去怀疑，刚也要学着磕头，脑袋就被一只手拦住。

    常宇星抬眼去看，就看见孟景有正笑着，也看向自己。

    “这次不用学。”而为什么不用学的理由……孟景有当然是不会说的。

    孟景有眉眼含笑，夕阳光笼在他身上，原本精致利落的五官线条此刻也显得柔和。哪怕这段时间常宇星常常和他生活在一起，也是不怎么得见这种场景的。

    “好看。”常宇星眨巴眨巴眼，忽然夸了一句。他不会说更合适的词了，想了好一会只能说个干巴巴的好看。

    “嗯？什么好看？”

    孟景有不提还好，这一反问更让常宇星感觉害羞。熊脑袋晃了几晃，就是不肯说，孟景有连挠痒痒都用上了，也敲不来他嘴。两人打闹了一阵，孟景有借口累了去旁边树下靠一会，留常宇星单独和父母再说说话。

    临走前，凉风拂过，碑前的花束摆了摆枝条。常宇星忽然就想起了他抱着mama盒子的那一晚。奇怪，孟景有是怎么找到他的？

    看了眼天上已经显现的星星，又看看不远处闭眼依着树的孟景有。常宇星赶紧也磕了一个头。

    爸爸mama，你们也保护一下孟景有吧。